《偷窥》
 
  Part 1
 
  我常常能感觉到,在周围某个阴暗角落里,有人正眯缝着眼偷偷注视着我。
 
  他藏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也许就是马路对面支着小摊卖茶叶蛋的大叔,一边做生意一边却支棱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偷偷窥伺着我的动向。
 
  不,路边的咖啡厅里看似漫不经心翻阅杂志的女人,也很可疑。她涂着殷红指甲的手,时不时划拨着桌上的手机,似乎是在记录着什么。在目光对视的一瞬间,她极快地低下头,翻起了杂志,可我看到她桌上的手机微微震动起来,她愣是没理。
 
  我转过头,不再看她,这里可疑的人太多,根本无法确定谁才是那个真正潜伏着的偷窥者。但我知道,他一直都在跟踪我,尤其喜欢留下照片什么的作纪念。甚至于连我的思想,他都能窥知一二。
 
 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,完全是因为这个几近变态的窥探者,频频把照片、我写过的纸张,亲手放进我的家中。有时,还会在物品上留下他的记录,以及笔走龙蛇的签名:D。
 
  我曾经怀疑,到底我跟D,谁才是那个人。汹涌奔腾的好奇心,一度让我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可耻的偷窥者D,躲藏在这个叫阿步的少年周遭,窥伺他的一举一动。
 
  然,D却决计不允许我产生这样的想法。终于在窥知我的怀疑后,在某日他送来的照片背面,清楚地写着:生则无颜,死当同归。
 
  照片被攥得发皱,浅蓝的字迹在眼前扭曲起来,逐渐连接成奇异的符号,我仿佛看见D上扬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。随即,我猛地一把将照片翻转过来。
 
  照片里,面容清秀的女生微微靠在我左肩上,细碎的阳光从她的侧脸滑过,带着淡淡的体香,一路畅通无阻,直直坠进我心底最深处。
 
  我不敢轻易揣测,D特意送来这照片的用意。最可怕的不是鬼神之流,而是面对未知时如脱缰野马般的思绪。说句人话,往往吓死人的就是人自己。我的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去想所有的可能性。当然,想得最多的还是不好的事情,比如死亡。
 
  Part 2
 
  我叫阿步。半小时前,我差点一刀捅死女友。那把明晃晃的匕首,只差一公分就捅进她的身体里。但她没躲,只冷冷看着我,就像在瞪着什么苦大仇深的人似的。
 
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的相处模式悄然改变,从最初的温言软语、甜蜜拥吻,到有意无意的回避和不可或缺的争吵。像两只发情的野兽,在喜欢的同时用尽力气去伤害。我想,这大概归结于我不懂爱吧。
 
  丢掉手里的刀子,我猛嘬一口从冰箱里拿出的啤酒,揉着发沉的脑袋,靠在床边发呆。房间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,邋遢得散发着异味。一点都不像有女人住的地方,倒像是个流浪汉住的。
 
  女友凉子极爱干净,有轻微洁癖,每次到我住处,必唠叨好久。然后看不过眼地帮我整理屋子,把积攒几周的臭袜子一股脑全洗了。有时候,我甚至会产生错觉,自己是不是已经买票上车,提早步入婚姻了。
 
  但凉子不止一次地表示清楚,没有房子不会跟我结婚。她也知道以我的能力,除非中五百万的彩票,否则根本买不起。可她还是没离开,我想这算不算真爱呢?不懂,真想不通,想得脑瓜仁痛。
 
  时至今日,我也没有跟凉子说,有人偷窥我。登堂入室而不为人知的D,可能看到我们搂搂抱抱,也可能看到什么不该看的,甚至于隐蔽处举着手机摄影录像。在他眼里,我们都是透明人,毫无秘密可言。我不希望让凉子注意到那个可恶的人,从而担惊受怕。
 
  在收到那张照片之前,我一直坚信,D偷窥的目标是我。但当他开始给我送上其他主题照片,比如上班系列,约会系列,我渐渐意识到,D已经不满足于单独窥视我的一举一动。他开始跟踪我身边的人,而凉子将是第一个目标。
 
  Part 3
 
  2月11日,旧忆咖啡厅。
 
  凉子安静地坐在咖啡厅里,她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,那里不容易被人看到。涂着殷红指甲油的手,看似不经意地划拨着桌上的手机。微皱的眉头,越来越频繁地打开手机,都昭示着她已有隐隐的不满。
 
  大概五分钟后,她一眼就瞧见西装革履的熟男进来,惊喜地站起身,直招手。男人冲着她点点头,快走几步坐下。不知他们谈了什么,凉子激动得一把握住对方的手,男人没有松开她,反手将她握得更紧了。
 
  后来他们离开的时候,凉子脚下一个不小心,差点摔倒,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稳稳地扶住了她。从我这角度看去,凉子含羞带怯地靠在他怀里。我攥紧拳头,生生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愤怒,红着眼,站在街对面公交站等车的人群中。
 
  是的,我在跟踪凉子,准确地说是监视。最近D对凉子的兴趣越来越大,我常常收到他送来关于凉子的“纪念品”,比如私密照之类。我想,抓住D的契机终于到了。
 
  于是,我特意乔装打扮一番,戴着长而直的假发,稍稍化了淡妆,系条浅色的纱巾,遮住喉结。我知道,只有让D认不出来,才能顺利地把他揪出来。
 
  但我显然没有预料到,凉子给了我更大的惊喜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根本没有心情继续跟踪下去,怏怏地回了出租屋。
 
  当晚,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从背后抱着正在刷碗的凉子,“今天我路过咖啡厅的时候,看到个女生特别像你。”
 
  她刷碗的手没停,但我却感觉到怀中的她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硬。“拜托,我今天忙得要死,哪有空去咖啡厅啊。总监也不知发的什么疯,非要我们把已经通过的策划案重新优化一遍……”
 
  我没有戳穿她,只是静静地抱着温暖又柔软的她,听她半真半假地絮叨着工作的烦恼。没关系,至少她心底还是有我的,至少她还愿意费心巴拉地编个谎来骗我。
 
  Part 4
 
  我睡醒的时候,已是12日下午3点。凉子早已出门去了,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睡得太久,肚子也饿得紧。我靠在沙发上,一边吃着刚泡好的方便面,一边刷手机玩。
 
  突然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界面提示:收到一封未读邮件,发件人D。我蹭地坐直,立马点开邮件。里面是一段视频,拍摄地点离得比较远,环境杂音多,根本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。
 
  在医院门口,凉子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话,神情焦急。男人将她拉到一旁,从白大褂里掏出个白色的小瓶子,塞到凉子手中。她慌张地抬起头,注视着对方,男人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。最后她把那瓶子放进了背包。
 
  一直到视频播完,我都没回过神来。不得不承认,D的偷窥技术着实炉火纯青,整个对话过程,凉子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被人偷拍。我竟然有些庆幸,没有将D的事情告知凉子。
 
  “我回来啦。”凉子站在玄关换鞋,随手将提包挂在门后。她径直进了厨房,开始摆弄起晚餐来。望着她忙碌的身影,我心底有个恶念在咆哮,这会不会是她为我准备的最后晚餐?
 
  “凉子,我来帮你吧。”我从沙发里爬起来,也跟着她进了厨房。
 
  “怎么,今天开窍啦,要跟我一起做饭呀。”凉子戏谑地看着我,眼里都是笑意。我最喜欢凉子的,就是她那双眼,温暖单纯,恍如清澈的山泉。而今,这双眼也没有沾染丝毫的污浊,我没有在她的眼里看到欺瞒和不安。
 
  想得我头痛,真不知道我该相信谁,D还是凉子?暗处的窥伺者还是出轨的情人?
 
  可很快我就知道了。
 
  她趁我不备,偷偷把白瓶子里的东西倒进鸡汤里,又拿勺子搅了好一会儿。当她端着那碗鸡汤朝我走来的时候,我特庆幸屁股底下压了把刀。
 
  凉子,你的演技真好。
 
  知道答案的那一刻,没有想象中的心疼,反而是如释重负。我想,我一定是不够爱,才会不疼痛。
 
  于是,我笑着接过凉子手里的鸡汤,全数泼在了地板上。在她惊愕的目光中,我掏出了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子。
 
  很快,凉子镇定下来,只冷冷看着我,就像在瞪着什么苦大仇深的人似的。
 
  可最后,她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,“杜冰,是我啊,凉子。”
 
  Part 5
 
  地板上躺着的女人,叫凉子,是我的恋人。不,严格地说,她是杜冰的恋人。
 
  没错,我既是杜冰,也是阿步。我们能共享一具身体,却无法共享一个恋人。爱情是唯一的,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容纳三个人的爱情。当我们三个人终于明白这点时,已然太晚了。
 
  终于,凉子决定要除去阿步,当然她没有告诉杜冰。失去自己的另一半,杜冰也许一时难以接受。但凉子更担心被阿步窥知,会给杜冰带来危险。
 
  没想到,阿步还是没喝下那碗加镇定剂的鸡汤,甚至还拿刀捅了凉子。她的血好红,渐渐漫了一地,浓烈的腥味熏得头痛,阿步一瓶接一瓶灌着酒。
 
  阿步在自己对面摆了瓶酒,杜冰那么爱凉子,一定会来见凉子最后一面。可阿步等了好久,杜冰却始终不出现。
 
  屋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,阿步觉得有点恶心,径直打开落地窗,拎瓶酒靠在阳台栏杆上,吹吹风,散散味儿,呼吸点新鲜空气。就在阿步仰头喝下一口酒的时候,杜冰出现了。
 
  杜冰眼里写满不可置信,可是却什么话都没有说。阿步看着杜冰那双眼,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突然悬浮起来,深夜的寒风猛烈地刮蹭着脸颊。铺天盖地的酒意在体内升腾,额头缀满细密的汗珠。
 
  我,是不是快死了,杜冰。
 
  杜冰依旧缄默不语,满脸都是泪。缓缓走进屋,锁紧落地窗,点燃窗帘。火舌一点点缠绕而上,逼仄的出租屋里很快开满了妖娆的红花。
 
  文/半步之人